逶迤狭长的C街,其实没有多少店铺,稀稀疏疏地散落在塘河边,有的单面朝北更显得冷冷清清。这是五十年前的事了,天师庵东侧朝南的店面里,排门板下写着“张良克诊所”五个大字难以在我的脑海里消失。
那时,我在小学读书,放学后常常到天师庵武圣殿玩,路过诊所总是呆呆地望着他给病人扎针。一个寒冷的冬天,我看到他给病人的背部扎针,病人脱了鞋子卧在竹榻上,他却用自己的毛线衣裹住病人的脚。我脱口而说:“这个郎中真好。”他回过头看看我,微笑了一下,在抽屉里找出一张钞票:“给,去买个大饼。”还摸着我的头说:“小朋友,一定很聪明,大头大脑的。”我脸红了,推开他的手,飞也似的跑回家。
先生身材不高,体质文弱,额角微突,特别是他的两个下颚骨左右外突,印象很深。在我的眼里他是一个多么慈祥、和蔼的长者。我常常设想,将来也要像他那样做一个医生。可我后来听人说,良克先生很吝啬,香烟也不整包买,买几根吃几天;客人来了,咸蛋四开切,客人不吃放在盐坛里自己舍不得吃,待下次再请客人。还听说他晚上常常不回家,诊所开开关关,关关开开,不务正业。后来,我几次经过他的诊所,确实看到铁将军管门。唉!好好一个医生到哪里去了?
那一年秋天,我小学毕业,正逢抗战胜利,“三五”支队进驻C镇。良克先生被任命为E区区长,区政府暂设在我读书的小学里。原来,良克先生这几年改名林式,参加了革命队伍,为抗日奔波。听说最近还在许岙捣了八十八团田胡子的老巢,缴了B镇日本鬼子的枪,我对良克先生肃然起敬。
一天,我到学校里去领毕业证书,顺便到良克先生的办公室去。良克先生问:"小朋友,叫什么名字?”我俏皮地说:“小朋友大头大脑嘛。,’他哈哈大笑说:“唔!唔!老朋友了!老朋友了!有什么事?”我说:“我小学毕业了,想参加三五支队。”先生叫我坐下,又摸摸我的头说:“你年纪还小,我们的队伍要北撤到对江去了,有的同志要疏散隐蔽,所以,还是再读几年书,参加革命将来是有机会的。”这以后我到附近的C城读书,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先生,直到1949年解放,才听到许多有关他的传说。
铁窗外阴风萧瑟,良克先生被戴上沉重的镣铐,脚踝上被扯破一块皮,流淌着鲜血。难友A用破布为他包扎。他北撤后被任命为青岛市委书记,因患痢疾与部队拉开了距离,被捕了被押回浙省,藏在内衣里的委令状被搜出。“市委书记”可是个大头目,哪有不砍头之理。
他很吝啬,不肯把仅有的三支香烟分给难友们同享。他盘算着一支香烟抽七次,倘能再活二十一天,他就满足了。
“林式,出来!”一声吆喝打破了良克先生的“美梦”,他突然抬起头,把三支香烟塞给难友W,脱下身上仅有的一件毛衣,交给为他包扎的A。
“用不着了,弄脏了多可惜。”他说着就艰难地拖着沉重的镣铐跨出牢门。叮铃当啷的铁链声,撞击着每一个难友的心。
“你会医病吗?,,情报局局长威严地坐在中间。审讯室里,空气沉闷。
“我会针灸。”良克先生低声回语。
“伤寒可治吗?”
“能,我在苏州学的小凤凰展翅法,就是专治伤寒。”
“好,我夫人患伤寒,你如能治好,我不会亏待你。”说罢命勤务员把脚镣开了,送茶敬烟。
良克先生切脉、看苔、问诊后,满有把握地给她扎了三针,第四针下去,他忽然“吝啬”了,想:“这一针扎进关键的神厥穴,一次就能治好病,要是他局长过河拆桥,我能免死吗?还不是拖延几天。”局长看他犹豫不决,便问:“病情严重吗?”良克先生胡乱地把针插在别的穴堂,慌忙回答:“严重,需要三天后再针一次,再看情况。”
第二次,良克先生再去看局长夫人的病。局长满面笑容,亲自给他敬茶敬烟。虽然夫人的病大有起色,但良克先生仍说:“危险期已过,须再看三天。”
第三次,良克先生把一支长长的针,扎入病人的神厥,用快速的凤凰展翅法和娴熟的转动技术,神奇地使局长夫人精神大大好转,病况完全消除。局长连连称道:“敬佩,敬佩。,’忽然他坐下来说:“林式,你的真名叫张良克。对于你,我们了解得很清楚,你是一个医生,何必去走险路?”他站起来,踱了几圈后问:
“你家里有仇人吗?”
“我没有仇人。”
“有一个姓陈的,说你杀了他哥哥,一定要置你于死地。”良克感到很奇怪:“我哪里有杀人的事?”
过了几天,局长叫他取保候审,说:“这次我为了报答你为我夫人治病,向上峰回报,说你病重需保外就医,你就找一个保人吧!”良克先生想:我在杭州没有一个熟人,找谁做保人呢?想来想去还是找组织营救,于是写了一张条子交给局长,托他带给C街宏大花行的学徒M。
母亲:
孩儿在浙江省陆军监狱,现因病重须保外就医,请
你立即找杭州较大的店铺具保。
儿:林式
1946年8月15日
不几天,良克先生终于由胡庆余堂药号具保出了监狱。临行,局长说:“只要那个姓陈的不再上诉,我们不会再找你的麻烦。”
良克先生回到家乡与知友张某谈起:“有人说我杀了他的哥哥,你看这人是谁?”张某笑着说:“不用问,肯定是‘豆牛’。”谁是“豆牛”呢?原来,C镇的伪乡长陈某为人思路不清,专做憨事,所以人们背后叫个“豆牛乡长”,张良克被豆牛诬告为杀人犯,险些上了断头台。
张良克出狱后,上四明山与朱之光、陈布衣等人联系上了。因为他是保外就医,怕长期外出惹入耳目,领导上叫他在家乡C镇附近开展工作。一天,他腰间插上一支小手枪,单身直闯伪乡政府,乡丁们明知他是三五支队,都不敢冒犯。
“良克先生,你好!”豆牛乡长慌忙站起来招呼,良克先生在豆牛乡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,只见他面有难色,没奈何地跟着良克先生出了乡政府。
在张某家坐下,张某忙着叫出次子K沏茶敬烟。K拿出红鹰牌各敬他们两人一支,点燃火柴后,豆牛乡长立即捺黯,丢在地上。良克先生怒火中烧,站起来说:“你抽惯了老刀、哈德门,今天我就请你吃白朗宁。”说罢,拖着豆牛往外走。张某上前劝说,良克先生才把怒气抑住。他想:“枪毙他容易,但我要通过组织。”就正色道:“豆牛,你要弄清楚,你哥哥是什么货色?三五支队为什么要杀他?今天饶你一条狗命,三个月内看你的行动表现如何?”
原来,豆牛的哥哥也是C镇乡长,后来企图投敌,被我三五支队处决。豆牛乡长这次吃了亏,但他依然我行我素,不知悔改。叫人在墙上到处写反共标语,胁迫北撤前的民兵自首,对革命家属敲诈勒索。地下党组织详细了解豆牛的近期行动后,命良克先生带领几名便衣战士,埋伏在C镇要苴,逮住了豆牛,战士正欲把他绑住,却被他挣脱逃跑。跑到镇中心的凉亭,豆牛忽然拐弯向南。这时,一声枪响,豆牛中弹倒地,战士正欲扳动第二枪,忽听背后一声:“不准开枪!”战士回头一看,原来是良克先生,问他为什么,他却说:“捅几刀算了,浪费子弹可惜。”
解放后,良克先生当上地区卫生科科长,但不久,良克它生又“吝啬”起来,他寻思,革命成功丁,何必再当科长、局长,我有针灸技术,不能在救死扶伤中发挥作用,埋没浪费呀。于是他打了报告,在S市挂起了“张良克医寓”的牌子。一时门庭若市,就医者络绎不绝,名声大振,据说挣了不少钱。一传十,十传百,消息传到当权者耳朵里:“什么,林式走资本主义道路?不行,不行,不行!”于是,张良克医寓像一阵风吹了,牌子砸了,医寓抄了,存款被冻结了。
“唉!真是暴殄天物。”张良克长叹一声,蹲下去,把散乱的针一根一根拾起来,把乱飞的纸一张一张整理好,把瓶瓶罐罐装进纸箱,和老伴一起卷起铺盖回家乡。他们在C镇低矮的平房里仍旧过着平静淡泊的生活,只是世道变了,私人医院不能开,就在C镇联合诊所重操旧业。百里方圆没有不知良克先生其人的,疑难杂症,翻山越岭也要找良克先生看看。个人收入虽低,但看到病员一个个治愈回家,他多少有些慰藉。人生已过半百,他没有什么奢求了,收几个学生传授医艺就心满意足了。人家说他“吝啬”,他自己也认了。所以革命年代自己取了一个林式的化名。他认为“吝啬”也是美,它常常和节约、俭朴连在一起。在他看来,“吝啬”也是一种高尚的品德。在乡下种田的外甥结婚,想向舅舅借些钱,特地到C镇来做客,招待他的也是咸蛋四角开,也是螺丝佐老酒,四碗一汤,清茶淡饭。六元送婚礼,十元孝敬姐姐,打发了外甥。外甥回到家叹气说:“真是有名的老克。”
文化大革命的风暴也席卷了C镇,良克先生被戴上了“叛徒、反革命’’的帽子。我在公社福利厂被打成“铁杆保皇分子”和地富反坯在一起挂牌站街,我看到良克先生这个老革命挂上了“反革命”的牌子,心里真不是滋味,就上前向他鞠了躬。“你要干什么?”一声吆喝把我镇住,造反的小青年走上来揪住我的耳朵。我把手往腰部一按,装作腰痛,自言自语:“唉,腰痛真犯关。”又向良克先生一鞠躬。造反派没话可说,总算混了过去。站好队,良克先生问我尊姓大名,我说:“45年在小学办公室里见过先生。”
“哦!哦!小孩子也变成老头了。”他心领神会,接着我们不再讲话,假装低头认罪的样子。
C镇有位同乡在省里当造反派头头。一天,派人捎来口信,说是S市当年下令砸“张良克医寓”的领导现已被打成“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”,叫他到省城走一趟,拿了他的介绍信任S市革命委员会副主任。C镇造反派头头D也前来奉承说:“你的‘叛徒、反革命’帽子今晚就可当众宣布摘掉,你去S市我们开一个欢送会。”有人插嘴说:“明天拎一篮花生,我陪你去省里。”良克先生沉默良久,一言不发,使别人非常奇怪,正待D再次发言劝说时,良克先生说:“一篮花生我不会佐菜下酒吗?我不去。”真是令人啼笑皆非,终于不欢而散。
良克先生的笑话传遍了C镇的街头巷尾。有人说:“良克,良克,真是个老克。”也有人说他有骨气,但是不几天“山雨欲来风满楼”,说他在年青时有个日本女人,生了一个日本女儿,是一个日本特务。V镇贴满了批判他的大字报。接着,南京军区来了一批人硬逼着他揭发朱人俊也是日本特务,说是反戈一击有功,谈对了,你就可以解放了。良克先生大笑:“朱人俊是浦东工委伪军工作书记。他是特务,哪有这么多伪军反正成为革命战士,没有他的努力,哪有我们浙东三五支队?”军人们板起脸孔说:“朱人俊在日本留学住在你的丈人家,你会不知道个底细吗?横河与日军遭遇战,姜文光、姚镜人以下牺牲了二十九人,有人揭发是朱人俊给日本 人通风报信。只要你证明一下,这件事就定了。”
“对不起,不知道的事我不能乱说。”
“那,你只要在这里按个手印,签个字就行。”
“不可能,按了手印就是害了同志。”
“你真是个顽固透顶的日本特务!”说罢,军人们悻悻地走了。
C镇造反派决定要游斗良克先生。有人劝良克先生:“胳膊拧不过大腿,还是顺着他们好。”良克先生说:“风物长宜放眼量,我心底无私天地宽,怎么可以歪着嘴说别人的坏话,怎么可以踏着别人的头往上爬。你要斗,斗吧!你要游,游吧!真金不怕火烧呀!”
良克先生终于被拉出去,还从C镇的西街游到东街,再从东街游到西街。我跟着队伍,看到有一个老头扶着他,又看到有一个妇女叫自己的孩子去扶先生。老头从队伍里退下来,摇摇头。最后窜出一批青壮年把先生劫了去。高帽子、大挂牌扔在路边,观热闹的人护卫着先生离去。
粉碎“四人帮”后,良克先生当上了S市政协委员,强加在他头上的帽子,理所当然地彻底掀翻。良克先生身边没有子女,1980年临终时忽然叨念我的名字。亲友们知他一定有话要对我说,就把我叫去。我站在他床边低声说:“先生,我是新苗,你有话对我说吗?”他握着我的手,示意叫我坐在床边,先吃力地说了两句:“实业救国!教育救国!”我知道他说我先在中学里教书,后在企业里拼搏,路子走对了。沉思了一会,他把“实业救国”放在前面必然是提醒我要先办好企业,接着他用颤巍巍的手拿出一个包,我接过来一看,只见上面写着一首诗:
死去明知万事空,
可叹未见四化红。
今献积蓄三万五,
以冀我乡传薪火。
注:谨献平生积蓄人民币三万五千元整,给公社福利厂作为开发资金,希望在几年后能成立一个“张良克教育基金会”发放“林式奖学金”。反面写着“丧事从简”四字。
作者简介:

范觉甫,笔名范列,号先忧传人,1932年生,浙江慈溪人。1949年9月从教,1992年退休于慈溪市沧田中学。退休后任宁波飞翔集团公司内部报刊编辑、慈溪市老龄工作通讯员。著有论文、小说、报告文学等50余万字,文迹见于《中国当代著作家大辞典》、《中华诗词家名典》等。有小说《海湾恋歌》获《当代作家报》金奖、《》家庭养老和社会养老》入编《中国精典文库》等。2001年被评为全国十佳新星诗人,2005年获“中华骄子”荣誉金奖。
